原文
抱樸子曰:清玄剖而上浮， 濁黃判而下沈。 尊卑等威， 於是乎著。 往圣取諸兩儀， 而君臣之道立;設(shè)官分職， 而雍熙之化隆。 君人者， 必修諸己以先四海， 去偏黨以平王道， 遣私情以標(biāo)至公， 氦宇宙以籠萬殊。 真?zhèn)渭让黛段锿庖樱?而兼之以自見;聽受既聰於接來矣， 而加之以自聞。 儀決水以進(jìn)善， 鈞絕弦以黜惡， 昭德塞違， 庸親昵賢， 使規(guī)盡其圓， 矩竭其方， 繩肆其直， 斤效其斫。 器無量表之任， 才無失授之用。
考名責(zé)實(shí)， 屢省勤恤， 樹訓(xùn)典以示民極， 審褒貶以彰勸沮， 明檢齊以杜僭濫， 詳直枉以違晦吝。 其與之也， 無叛理之幸;其奪之也， 有百氏之掩。 匠之以六藝， 軌之以忠信， 蒞之以慈和， 齊之以禮刑。 揚(yáng)仄陋以促沈抑， 激清流以澄臧否。 使物無詭道， 事無非分。 立朝牧民者， 不得侵官越局;推轂即戎者， 莫敢憚危顧命。 悅近以懷遠(yuǎn)， 修文以招攜。 阜百姓之財(cái)粟， 闡進(jìn)德之廣途， 杜機(jī)偽之繁務(wù)(下有脫文)， 則明罰敕法， 哀敬折獄;淳化洽， 則匿瑕藏疾， 五教在寬。
外總多士於文武， 內(nèi)建維城之穆屬， 使親疏相持， 尾為身干。 枝雖茂而無傷本之憂， 流雖盛而無背源之勢(shì)。 石磐岳峙， 式遏覬覦。 見三苗之傾殄， 則知川源之未可恃也;睹翳幽之不守， 則覺嚴(yán)*崄之不足賴也。 夫江漢猶存， 而強(qiáng)楚虜辱;劍閣自如， 而子陽赤族。 四岳三涂土， 實(shí)不一姓;金城湯池， 未若人和。 守在海外， 匪山河也。
是以賢君抱(有脫文)懼不足， 而改過恐有余。 謀當(dāng)計(jì)得， 猶思危而弗休焉;戰(zhàn)勝地廣， 猶戒盈而夕惕焉。 象渾穹以遐燾， 式坤厚以廣載。 運(yùn)重光以表微， 致遠(yuǎn)思乎未兆。 資春景以嫗煦， 范秋霜以肅物。 言州諮以校同異， 平衡以銓群言。 虛己以盡下情， 推功以勸將來。 御之以術(shù)， 則終始可竭也;整之以度， 則叁差可齊也。 嶷若閬風(fēng)之凌霄， 而諸下不得以輕重料焉;窈若玄淵之萬仞， 則近侍不能以少多量焉。 然則君之流源不窮， 而百僚之才力畢陳矣;我之涯畔無外， 而彼之斤兩可限矣。
發(fā)號(hào)吐令， 則車訇若震霆之激響， 而不為邪辯改其正。 畫法創(chuàng)制， 則炳若七曜之麗天， 而不以愛惡曲其情。 宏略遠(yuǎn)罩， 則藹若密云之高結(jié)。 居貞成務(wù)， 則確若嵩岱之根地。 料倚伏於未萌之前， 審毀譽(yù)於巧言之口。 不使敦樸散於雕偽， 不使一體澆於二端。 雖能獨(dú)斷， 必博納乎芻蕘;雖務(wù)含弘， 必清耳於浸潤。
民之饑寒， 則哀彼責(zé)此;百姓有罪， 則謂之在予。 嘉祥之臻， 則念得神之佑;或逢天之怒， 則思桑林之引咎。 不吝改弦於宜易之調(diào)， 不恥反迷於朝過之途。 虎眄以警密， 麟跱以接疏。 路無擊壤之叟， 則羞聞和音之作;民有不粒之匱， 則愧臨方丈之膳。 處飛閣之概天， 則懼役夫之勞瘁;茹柔嘉之旨月色， 則憂敬授之失時(shí);聆管弦之宴羨， 則戚逸樂之有過;瞻藻麗之辨粲， 則慮賦斂之慘烈。 遵放勛之粗裘， 準(zhǔn)衛(wèi)文之大帛;追有夏之卑宮， 識(shí)露臺(tái)之不果;鑒章華之召災(zāi)， 悟阿房之速禍。
誥誓則念依時(shí)之失信。 耽玩則覺褒妲之惑我。 征伐則量力度時(shí)， 不令百里有號(hào)泣之憤;誅戮則遺情任理， 不使鴟夷有抱枉之魂。 鑒操彤之杜伯， 惟人立之呼豕。 廢嫡則戒晉獻(xiàn)之巨惑。 立庶則念劉表之殄祀。 草鬼畋則樂失獸而得士， 識(shí)馳網(wǎng)而悅遠(yuǎn)， 偏愛則慮袖蜂之謗巧， 飛燕之專寵。 獨(dú)任則悟鹿馬之作威， 恭顯之惡直。 納策則思漢祖之吐哺， 孝景之誅錯(cuò)。
旨甘之進(jìn)， 則疏儀狄。 容悅姑息， 則沈欒激。 除蒸子之諂， 親放麋之仁。 鑒白龍以輟輕脫， 觀羸(原脫一字)以節(jié)無饜。 防人彘之變於六宮之中， 止汗血之求於絕域之外。 除惡犬以遏酒酗之患， 市馬骨以招追風(fēng)之駿。 軾怒蛙以以勸勇， 避螳螂以勵(lì)武。 聆公廬之讜言， 容保甲之正直。 剔腹背無益之毛， 攬六翮凌虛之用。 烹如簧以謐司原之箴， 折菀渃以迪梁伯之美。 放丹姬以弭婉孌之迷， 退子瑕以杜余桃之惑。 藏淵中之魚， 操利器之柄。 勿憚徙薪之煩， 以省焦?fàn)€之費(fèi)。 鼓廉恥之陶冶， 明考試之準(zhǔn)的。
怒不越法以加虐， 喜不逾憲以厚遺。 割情於所愛， 而有犯者無赦;辨善於所憎， 而有勞者不遺。 傾下(原脫一字)以納忠， 聞逆耳而不諱。 廣乞言於誹謗， 雖委抑而不距。 掩細(xì)瑕而錄大用， 忘近惡而念遠(yuǎn)功， 使夫曹劌孟明有修來之效， 魏尚張敞立雪恥之績。 身鉤之賊臣， 著匡合之弘勛;釋縛之左車， 吐止戈之高策。 則鵂梟化為鴛鸞， 邪偽變成忠貞。 芒穎秀於斥鹵， 夜光起乎泥濘。 剡銳載胥， 九功允諧， 西面逡巡， 以延師友之才;尊事老叟， 以敦孝悌之行。
是以淵蟠者仰赴， 山棲者俯集。 炳蔚內(nèi)弼， 九虎闞外御。 政得於上， 而物傾於下;惠發(fā)乎邇， 而澤邁乎遠(yuǎn)。 明哲宣力於攸蒞， 黔庶讓畔於藪澤。 爾乃蠲滋章之法令， 振大和之清風(fēng)。 蒲輪玉帛， 以抽丘園之俊民;元豈畢集， 以究論道之損益。 減牧羊之多人， 反不酤之至醇， 張仁讓之闈， 杜華競之津， 旌義正之操， 弘道素之格。 使附德者若潛萌之悅甘雨， 見歸者猶行潦之赴大川。 黎民安之， 若綠葉之綴修柯;左衽仰之， 若眾星之系北辰。
是以七政不亂象於玄極， 寒溫不謬節(jié)而錯(cuò)集。 四靈備覿， 芝華灼粲。 甘露淋漉以霄附， 嘉穗婀娜而盈箱。 。 丹魃逐於神潢， 玄厲拘於廣朔。 百川無沸騰之異， 南箕謐偃禾之暴， 物無詭時(shí)之凋， 人無嗟慨之響。 囹圄虛陳， 五刑寢厝。 正朔所不加， 冕紳所不暨， 氈裘皮服， 山棲海竄， 莫不含歡革面， 感和重譯， 靈禽貢於彤庭， 瑤環(huán)獻(xiàn)自西極。 員首遽善， 猶氤氳之順勁風(fēng);要荒承指， 若響亮之和絕音。 誠升隆之盛致， 三五之軌躅也。 故能固廟祧於罔極， 繁本枝乎百世矣。
夫根深則末盛矣， 下樂則上安矣。 馬不調(diào)， 造父不能超千里之跡;民不附， 唐虞不能致同天之美。 馬極則變態(tài)生， 而傾僨惟憂矣;民困則多離叛， 其禍必振矣。 可不戰(zhàn)戰(zhàn)以待旦乎! 可不栗栗而慮危乎! 人主不澄思於治亂， 不深鑒於亡徵， 雖盼百尋之秋毫， 耳精八音之清濁， 文則琳瑯墮於筆端， 武則鉤鉻摧於指掌， 心苞萬篇之誦， 口播濤波之辯， 猶無補(bǔ)於土崩， 不救乎瓦解也。 何者? 不居其大， 而務(wù)其細(xì)， 滯乎下人之業(yè)， 而暗元本之端也。
誠能事過乎叢， 臨深履冰， 居安不忘乘奔之戒， 處存不廢慮亡之懼， 操綱領(lǐng)以整毛目， 握道數(shù)以御眾才， 韓白畢力以折沖， 蕭曹竭能以經(jīng)國， 介一人之心致其果毅， 謀夫協(xié)思進(jìn)其長算;則人主雖從容玉房之內(nèi)， 逍遙云閣之端， 羽爵腐於甘醪， 樂人疲於拚舞， 猶可以垂拱而任賢， 高枕以責(zé)成。 何必居茅茨之狹陋， 食薄味之大羹， 躬監(jiān)門之勞役， 懷損命之辛勤， 然後可以惠流蒼生， 道洽海外哉!
昏惑之君， 則不然焉。 其為政也， 或仁而不斷， 朱紫混漫， 正者不賞， 邪者不罰。 或苛猛慘酷， 或純威無恩， 刑過乎重， 不恕不逮。 根露基頹， 危猶巢幕， 而自比於天日， 擬固於泰山， 謂克明俊德者不難及， 小心翼翼者未足算也。 於是無罪無辜， 淫刑以逞， 民不見德， 唯戮是聞。
官人則以順志者為賢， 擢才則以近習(xí)者為前。 上宰鼎列， 委之母後之族;專斷顧問， 決之阿諂之徒。 所揚(yáng)引則遠(yuǎn)九族外親， 而不簡其器干;所信仗則在於瑣才曲媚， 而憎乎方直;所抑退則從雷同， 而不察之以情;所寵進(jìn)則任美談， 而不考其績用。 掌要治民之官， 御戎專征之將， 或貪污以壞所在矣， 或營私以亂朝廷矣， 或懦弱以敗庶事矣， 或恇怯以失軍利矣。 終於不覺， 不忍黜斥， 猶加親委， 冀其晚效。 器小任大， 遂及於禍。 良才遠(yuǎn)量無援之士， 或披褐而朝隱， 或沈淪於窮否， 懷道括囊， 民力莫由， 陵替之災(zāi)， 所以多有也。
又經(jīng)典規(guī)戒， 弗聞弗覽， 玩弄褻宴， 是耽是務(wù)。 高樓觀而下道德， 廣苑囿而狹招納， 深池沼而淺恩信， 悅狗馬而惡蹇諤， 貴珠玉而賤智略， 豐綺紈而約惠澤， 緩賑濟(jì)而急聚斂， 勤畋弋而忽稼穡， 重兼并而輕民命， 進(jìn)優(yōu)倡而退儒雅， 厚嬖幸而薄戰(zhàn)士， 流聲色而忘庶事， 先酣游而後聽斷， 數(shù)苦役而疏犒賜， 工造費(fèi)好不急之器， 圈聚食肉靡谷之物。 然則危亡不可以怨天， 微弱不可以尤人也。 夫吉兇由己， 湯武豈一哉?
昔周文掩未埋之骨， 而天下稱其仁。 殷紂剖比干之心， 而四海疾其虐。 望在具瞻， 毀譽(yù)尤速。 得失之舉， 不在多也。 凡譽(yù)重則蠻貊歸懷， 而不可以虛索也;毀積即華夏離心， 而不可以言救也。 是以小善雖無大益， 而不可不為;細(xì)惡雖無近禍， 而不可不去也。
若乃肆情縱欲， 而不與天下共其樂， 故有憂莫之恤也。 削基憎峻， 而不覺下墮則上崩， 故傾頹莫之扶也。 於是轡策去於我手， 神物假而不還， 力勤財(cái)匱， 民不堪命， 眾怨於下， 天怒於上， 田成盜全齊於帷幄， 姬昌取有二於西鄰， 陳吳之徒， 奮劍而大呼， 劉項(xiàng)之倫， 揮戈而飚駭， 云梯乘於百雉之上， 皓刃交於象魏之下， 飛鋒內(nèi)薦， 禁兵外潰， 而乃憂悲以思邈世之大賢， 擁彗以延巖棲之智士， 慕伊呂於嵩岫， 招孫吳於草萊， 拜昌言而無所， 思嘉算而莫問， 猶大廈既燔， 而運(yùn)水於滄海， 洪潦凌室， 而造船於長洲矣。
夫巍巍之稱， 不可驕吝構(gòu);而東岳之封， 未易以恣欲修也。 上圣兼策載馳， 猶懼不逮前;而庸主緩步按轡， 而自以為過之。 或於安而思危， 或在崄而自逸。 或功成治定， 而匪怠匪荒， 或綴旒累卵， 而不覺不寤。 不有辛癸之沒溺， 曷用貴欽明之高濟(jì)哉? 念茲在茲， 庶乎庶乎!